近日，求职背调乱象引发舆论关注。原本适用于核验人才资质、防范用工风险的背景调查，在某些企业与第三方机构的操作中突破合法合理边界，变成了窥探隐私、苛责求职者的工具。
总台记者调查发现，一些与求职岗位并无直接关联的个人信息，也被纳入背调范围，甚至疑似通过非公开渠道获取。求职背调的法律边界是什么？如何有效打击治理求职背调乱象？
背调机构泄露诉讼记录
导致求职者失去工作机会
近几年，求职者刘先生应聘多家公司屡屡碰壁。经过深入了解，他认为是公司对其背调时，第三方背调机构向用人单位泄露了其不被公开的诉讼记录。由于诉讼并非公开判决，在网上查询不到记录，刘先生不知道背调公司从何处获得的信息。
刘先生介绍说，他此前在某公司因自身劳动权益被侵犯，与前东家就劳动争议对簿公堂。刘先生还担心，自己依法维权的经历反而会影响后续求职。“我的个人隐私变成报告之后，留存在公司的人事部门手上，谁能保证不泄露呢？”
所谓背调公司
背后是一条怎样的产业链？
记者深入调查发现，用人单位的过度需求催生灰色供给，在对求职者背调时，第三方背调机构可轻易调取求职者的个人隐私。记者在某平台搜索关键词“背调”，可搜索出多家背调机构的广告。
记者以某教培机构人事的名义，致电其中一家机构，相关负责人表示，可背调求职者的犯罪记录、诉讼记录、网贷记录等信息。
对方随后发来了详细的报价单，服务套餐大致分为四个档位，包含身份信息、学历、诉讼、失信等项目的套餐最低仅需每人31元。包含3段工作履历、法院诉讼查询、工作访谈等的顶配版套餐价格在每人600元以上。
当记者询问未公开的诉讼信息能否查询时，对方表示，但凡涉及到的都会被比对出来，但部分诉讼记录看不到具体案情内容。另一家背调机构则支持“全自助下单”。尽管网站要求填写企业背景信息，但实际操作中，只要上传任意一张企业营业执照，并在信息栏填写匹配的企业名称，就能获得背调资质。
记者还注意到，背调机构的服务套餐内容中，除了常规项目，还包含多个行业从业资格、银行信用报告、金融行业违规记录等细分项目，企业可自主选择项目组合下单，单项价格在10元至260元不等。
△某企业套餐信息
不过两家机构负责人都表示，相关调查必须经过被调查者本人同意，“用户下好订单，我们会给候选人发一条短信，需要他来填写个人信息进行授权。”
求职者刘先生对此表示，背调机构所说的授权，在实际操作中，求职者往往是弱势的，哪怕涉及个人隐私。“说是得到授权才能查，但是作为劳动者一方，不接受这个工作就没了，相当于我是被迫同意的。”
一位背调行业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，头部背调机构基本都具备查出仲裁和诉讼记录的能力。即便记录未公开，也能通过内部渠道获取。“背调机构是有渠道的。负债多少钱，有没有逾期都能查出来，不需要提供征信，也不需要扫脸，都能查得到。”
即便最后求职者发现，也没有充足证据认定对方侵犯隐私。背调公司会说进行过交叉验证，信息是给公司人事打电话得到的。
记者在某二手交易平台搜索发现，还有机构宣称，可帮助求职者应对背调，如修改相关记录、冒充前公司人事或同事等。网络安全技术人员王占涛表示，随着个人信息保护不断加强，直接非法获取数据的风险越来越高，但此前泄露的个人信息仍可能在黑灰产业链中流转。
专家：行业乱象威胁劳动者隐私
亟需法律明确边界
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刘昕表示，在特定岗位（如幼教、财务高管）筛查相关不良记录（如性侵史、欺诈）是必要且合理的风险防范措施。背调的核心价值在于规避用工风险，但当前行业乱象已威胁劳动者隐私与就业平等，亟需法律明确边界，以规范市场行为。
刘昕表示，用人单位的背调需求，有的已超出正常范围。调查与工作无关的个人隐私（如民事诉讼记录、婚姻状态等）可能引发就业歧视。
记者注意到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》第八条规定，用人单位有权了解劳动者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的基本情况，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。但没有明确规定哪些情形与劳动合同直接相关。
中国政法大学网络法学研究所所长李怀胜表示，背调机构正因如此，得以借“授权”之名，将婚姻状况、未公开诉讼记录、社保信息等与劳动合同没有直接关联的敏感个人信息纳入调查范围，构成了对劳动者个人信息权和隐私权的系统性、规模化侵害。
李怀胜认为，在司法实践中，打击背调黑灰产业链的核心难题，在于权利义务的结构性失衡。背调黑灰产的数据来源极为隐蔽，劳动者几乎无法举证其未公开的裁判文书、婚姻状况等隐私信息是通过非法渠道被获取和流转的。现行侵权诉讼实行“谁主张谁举证”的一般规则，将证明背调机构存在非法收集、买卖个人信息行为的举证责任，完全分配给处于信息弱势地位的劳动者，导致其个人信息权和隐私权在遭受侵害后长期陷入“举证不能、维权无门”的困境。
如何有效治理求职背调乱象
打击相关黑灰产业链？
李怀胜建议，在立法层面应尽快制定可操作的正负面清单，明确禁止采集婚姻、普通民事纠纷、劳动维权记录等与履职无关的隐私信息；对背调机构实行资质准入与备案管理，严禁其自行创设风险评级、滥用非法数据源；在司法救济中实行“审慎核实义务”举证责任倒置，由背调机构自证信息来源合法，切实降低劳动者维权门槛。
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副所长常纪文表示，由于全国性或授权进入的信息系统用户众多，追踪具体的个人信息泄露者存在难度。
因此他建议，在信息系统开发与应用阶段，建立严格的访问记录制度。“对敏感信息，如银行贷款、婚姻状况、司法判决的查询，必须记录获取人身份、获取时间及IP地址等关键信息。一旦发生非法获取或提供信息的情况，可依据记录进行精准追责。”
记者丨管昕 马靖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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